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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明月烈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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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凈纖秀的手伸出去懸在半空,桃鳶既沒說接,也沒說不接。

兩相僵持幾個呼吸,看出陸漾的窘迫,她眼眉輕彎:“別的姑娘送給你的花兒,我可不要。”

陸漾恍然大悟,先前還以為這支秋海棠品相不錯,這會再看,頓覺唐突佳人,連忙收回手將花別在腰側,俯身作揖:“姑娘說得極是,是在下無禮,萬萬不該,萬萬不該!”

看起來挺聰明的人忽然變得呆頭呆腦,一旁的寒蟬沒忍住笑出聲,心想:大小姐這是給哪兒結識的故知,怪有意思的。

被婢女取笑,陸漾白嫩的臉皮迅速燒起來,耳根也倏地紅透。

按理說羞成這般早該低下頭去,她倒好,偏要用一雙真誠無辜的桃花眼望著桃鳶。

巷角的光昏蒙蒙的,不影響看清對方形貌,昏蒙裏隱著暧。昧,像極了篝火燃燒、石像沈默的那晚。

桃鳶避開她的眼,低聲慢語:“你要看到幾時呢?”

“像做夢一樣。”陸漾偷掐自己掌心,感覺到更進一步的疼,笑容越發燦爛:“姑娘,你先請。”

桃鳶邁開步子。

擦肩而過聞到久違的香,陸小少主一顆心怦然雀躍。

有道是有緣千裏來相會,這不是緣分是什麽?

她拔腿追上去。

長街喧囂,人影交疊,叫賣聲、嬉笑聲默契地融入此間月色,兩人並肩而行,一句話不說,氣氛逐漸微妙。

微妙到不止機靈謹慎的堆雪,就是寒蟬這個鐵憨憨也覺出不對勁:大小姐此等冷性的人,對這位不知哪冒出來的小女郎也太和顏悅色了。

“腳好些了麽?”

陸漾誠心實意道:“好多了,多謝姑娘掛心。”

她容色微微害羞,還是直言:“若早知是姑娘,就是再被踩上幾腳,也是情願的。”

嘖!

寒蟬盯著她的背影,想看看她身後會不會竄出狐貍尾巴。

油嘴滑舌,臉生得也白,活脫脫一個纖弱嘴甜的小白臉,不會想著勾搭她家小姐罷!

鐵憨憨聽到這話都能提起警惕,桃鳶不可能笨到不知這人的心。

正所謂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

大周朝允許同性成婚,女子追求女子的花招手段,她在自家書樓的浩瀚書海裏見識過不少。

剛升起一分疏遠的心,歪頭撞進一雙亮晶晶、清澈無害的眼睛。

眼睛是心靈的窗戶,再是細微不可察的情緒都能從眸眼裏流露最真實的回應。

初見她就覺得陸漾桃花眼生得好看,漂亮到看不見一絲浪蕩,尋不見半點汙穢,溫溫柔柔,也有瀲灩深情之美。

她看著你,像是要把古道熱腸的心掏出來給你看。

不怕你看,怕的是你不看。

這種人最難辜負。

也最不忍辜負。

是只有年少才能一見的赤忱簡單的純。

她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
桃鳶停下來。

陸漾隨即跟著止步。

一向不愛和人開玩笑的桃家大小姐神情玩味:“真任我踩?”

“好呀!姑娘要踩哪只?”

堆雪簡直沒眼看:大小姐怎麽有心情欺負小孩了?

桃鳶右腳擡起將落不落地懸空少年人靴面一寸的位置,陸漾言而有信等她踩實,不知道在激動什麽,開心地活像二百斤的小傻子。

一聲低笑。

桃鳶見好就收免了她的皮肉之苦,腿撤回來:“不踩了。”

“欸?怎麽不踩了?”

寒蟬實在聽不下去這荒唐的對話:“不踩就是不踩,還想訛我家小姐,沒門!”

“奇怪,我何時說要訛你家小姐了?”

“你沒說,可你就是那樣想的!”

“這就更奇怪了,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不成?”

“呸!誰是你——”

“寒蟬。”

大小姐發話,寒蟬立時噤聲,閉嘴前瞪了‘登徒子’一眼。

陸小少主被瞪得莫名其妙。

好在她這人胸襟寬廣,身上並無驕矜之氣,還挺喜歡和這名喚寒蟬的婢子鬥嘴,尤其喜歡鬥嘴的過程心儀的姑娘護著她。

她自個完全偷著樂,胸腔的甜蜜快意壓都壓不住。

看她脾性溫和沒往心裏去,桃鳶心腸也柔軟兩分。

出身桃家,她見慣一言不合對婢子喊打喊殺的‘貴主’,遂待侍婢多有憐憫縱容。

方才那局面,換了其他幾姓的子弟絕對要翻臉。

她欣賞陸漾的溫潤隨和,偶爾犯傻,喜歡和心清眼明,心事一眼能看透的人來往。

“我初來京都,人生地不熟,姑娘不妨帶我一帶?”

桃鳶投桃報李:“好,你跟緊了。”

“走不丟的。”

兩人相視一笑。

許是曾共患難,都見過對方最狼狽的一面,時隔多日又見到對方美衣俏顏笑吟吟地出現在眼前,最深的隔閡已被打破,留下的只有感嘆命運神奇的新鮮。

歡度佳節,“歡”字在前,節日的熱烈足以令人放下戒備好好鬧一場。

應歌而舞,踏地為節,是大周朝百姓每逢佳日必不可少的娛樂活動。

踏歌分為雙人踏、多人踏、花樣踏,手拉手踏出一身汗來才算盡興圓滿。

陸漾想和姑娘踏歌,心思自認藏得深,殊不知這點念想桃鳶看得一清二楚。

一個心裏和貓抓似的發癢,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,淡然如秋日的雲朵。

行到京都最熱鬧的太平坊,前方百姓裏裏外外圍了好幾層,陸漾驚咦道:“那些人是在做什麽?姑娘,咱們也去看看?”

“不出意外,應是在踏歌。”

踏歌兩字從她嘴裏說出來,陸漾小心打量她眉間神色,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側:“我踏歌很厲害的。”

“是嗎?”

桃鳶輕笑:“我也很厲害。”

“我們要比一比嗎?”

兩個貴氣清然的年輕人結伴出現,人群自發為小情侶讓出一條路。

好心的大嬸喜歡陸漾眉眼的靦腆乖巧,拉著她衣袖:“你們也是來比賽的嗎?快去,遲了獎品要被人奪走了!”

她往前推了陸漾一把,陸漾眼疾手快抓著桃鳶手腕來到寬敞空地。

乖巧的人也會耍滑頭。

桃鳶清洌洌的眸子揚起,陸漾沖她甜甜一笑,蜜糖似的,教人不好嗔怪。

舉辦踏歌比賽的是名蓄山羊胡的中年人,見到新來的小情侶,撫掌大笑:“又有不服氣的來挑戰了?謝公子,你們的對手來了。”

“長姐?”謝六郎身邊的女伴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,看看桃鳶,再看看握著桃鳶手腕不放的陸漾。

踏秋之夜是京都自由奔放的一夜,臨時結伴在人前扮演情侶的行為很常見。

可放在桃鳶這兒就稀奇了。

要知道桃鳶未失身前在京都可是有玉潔冰清的名聲,說得好聽是玉潔冰清,難聽點是生人勿進。

難不成是沒了清白,破罐子破摔?

桃箏握緊謝六郎的手,與他十指相扣。

一見桃大小姐,謝六郎的眼根本不知往哪放。

察覺身畔的女伴冷了眉梢,陸漾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,強忍不耐煩:“公子,非禮勿視。”

謝六郎白皙的臉龐頓時露出沈冷意味。

陸漾又豈會怕他?

從現在開始,她看一切和她搶女人的生物都不順眼。

一聲銅鑼響。

劍拔弩張的氣氛被銅鑼聲沖散。

中年人假裝沒看見年輕人之間暗湧的戰意,為新來的參賽者解說。

比賽采用場外觀眾投票制,圍觀的百姓青睞誰,手裏的紅豆就會送給誰,多者勝出。

以擲色子起頭,誰擲出的色子點數大,誰開場。

謝六郎擲出一個三點,陸漾擲出紅心一點。

桃箏不服氣地看著靜若處子的長姐,笑她自甘墮落即便嫁不出去也不該和個比她小很多的女郎廝混,傳出去成何體統?桃家還要不要臉了?

要讓爹爹知道……她低哼一聲,朝桃鳶投去挑釁的眼神。

論起踏歌,女子之中她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!

她自信地像只趕著上場的老母雞,陸漾不關心他們跳得如何,象征性地看了兩眼,同桃鳶耳語:“你這妹妹看著和你不像。”

桃鳶笑她膽大:“嗯?何以見得?”

“她對你有敵意。”

“那我對她呢?”

陸漾斟酌道:“你看她像死人。”

“你倒是什麽話都敢說。”她左手摩挲右手細白的腕子:“那你怕嗎?”

“不怕。”陸小少主笑起來明媚更勝過漫天星光,嗓音壓得低,低低柔柔,尾音輕飄還能聽出微末的僥幸:“你又不是看我像死人,起碼我在你眼裏是活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桃鳶覺得她有趣,十八歲的女郎,說起話來很會湊近乎。

想想也能理解,對情愛一無所知的小純情,遭水患,入破廟,與人顛鸞倒鳳一夜旖。旎,春事總會在心坎留下痕跡。

她是第一次,這人照樣是。

食髓知味,得一想二,二又生三,三生四,生出無窮欲想,是合乎情理的發展。

陸漾十八歲,而桃鳶距離十八歲已經有些年頭了。

她不反感陸漾,不反感被這人小心翼翼追求的純粹體驗。

今夜闔城歡慶,她不想掃興。

謝六郎與桃箏聯袂而舞,眼睛時不時看向不遠處的桃鳶。

他頻頻走神,一支舞跳得美感有之,靈氣不足。

受到他的影響,桃箏甚至沒跟上節拍,歌唱得一塌糊塗。

“該我們了。”

陸漾往袖袋摸出錦帕擦拭生汗的指縫,一根根擦幹凈了,未語臉先紅。

桃鳶笑她:“第一次和人踏歌?”

她和那晚好像有點不同。

不。

是很大的不同。

破廟石像後的美人衣衫濕。透,氣韻都透著清凜神聖,不可侵犯。

今夜,陸漾切切實實看清她不曾遮掩的調侃。

像什麽呢?

像萬丈紅塵裏出走又頓悟的智者,看著初陷情網的楞頭青。

散漫一問。

第一次和人踏歌?

第一次追求喜歡的姑娘呀。

自認隱秘的心事全然在談笑中被戳破。

陸漾心跳如鼓,被人小瞧的滋味她是很多年沒嘗過了。

少年人眼神如明月,如烈火,羞澀笑出來:“試試不就知道了。”

她握著桃鳶的手,倔強地十指扣緊,側臉映出十足的柔美,十足的堅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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